变。裴泓敏锐地察觉到,主子身上的那股嘲弄与森冷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沉重的、独属於天下共主的重量。
「林进一,朕懂你,也懂门外那些凌翠县民为何要反。」萧永烨的声音不再如刚才对付苏相那般冷厉,反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平静,「三千具白骨,一个被偷走的状元。这衙门里坐着的都是吃人的恶鬼,你们被逼到绝境,求告无门,只能自己提刀来讨命。」
林进一原本死寂如灰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长时间非人折磨与极度仇恨而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帝王。林进一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粗重的喘息,彷佛那股积压了三年、被掩埋在地底深处的恨意,终於在这一刻,被人真真正正地看见了。
裴泓看着眼前的少年天子,内心的震撼难以言喻。萧永烨用最平静的语气,承认了大羲朝廷的腐败,承认了这群反贼的冤屈。这份气魄,远比百万雄师更能摧毁一个人的心智。
「但造反,终究是死罪。大羲的律法,不能因为你们有冤,就任由暴乱成理。」萧永烨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林进一那充满防备与绝望的双眼,语气不容丝毫转圜,「若朕今日退让,认可了这场私刑,大羲的律法便成了一纸空文。犯了罪就是犯了罪,天子与庶民,在这条底线前没有例外。」
这是一道无情的死局。林进一咬紧了满是血污的牙关,眼底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再次化作无可奈何的死寂。他知道,无论理由多麽悲壮,他们这群蝼蚁,终究难逃律法的碾压。
大堂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秋风卷过青砖的肃杀声,以及外面遥远而隐约的民众哭号。萧永烨看着他,缓缓靠回椅背。那双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手,轻轻搭在交椅的扶手上。
「但朕,也是这大羲的君王。朝廷的官逼反了你们,大羲欠你们的公道,朕得还。」萧永烨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犹如洪钟般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朕可以给你,也给门外所有县民一个堂堂正正申冤的机会。」
林进一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高台之上。那双猩红的眼底,第一次涌现出名为「生机」的剧烈震荡。
「放下刀。把那座铁山的位置交出来,活着跟朕进京。」萧永烨看着他,字字千钧,带着无可匹敌的统治力,「朕要你亲自站在天子堂上,把那些躲在幕後、吸食凌翠县血肉的权贵,一个一个指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