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安娜开始咳嗽。不是清清嗓的咳嗽，是从肺的最往上撕，咳得整个上半都在床上弓起来，锁骨从睡衣领里往外挤，每一声都像有人在腔里锤钉。

十五分钟。

第二天早上六，她站在客厅里。穿上了唯一一件像样的呢大衣，妈妈年轻时在哈尔滨买的，蓝，领是灰鼠。

伊万的声音沙哑：「什么？」

安娜停下来的时候，玛丽娜用巾掉母亲嘴边的痰。痰里有血丝。她端着痰盂去卫生间倒掉。池上方的镜里，她看着自己的脸。十九岁。栗发垂在肩膀两边。睛在卫生间的白炽灯下看不颜，只映着灯泡的两白光。

谢尔盖屋后看到伊万在沙发上，表情没有变化。他早就知发生了什么。他坐在伊万边上，从袋里掏一瓶伏特加，拧开，放在茶几上。

玛丽娜走过去抱住她。母亲的在怀里觉像一束树枝，一一的，隔着睡衣能数来。

「什么公司？」

「别去。」

「一个月。最多两个月。我会回来。」

玛丽娜在床边坐下。母亲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说话。

伊万没有来送。安娜靠在卧室门上，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咳嗽导致的结血破裂。她抓着自己睡衣的前襟，没有说话。

「伊万。你要死了。」

「玛丽娜！好久不见。」

谢尔盖转看向厨房。玛丽娜正站在厨房门，她本来要去给母亲倒，走到一半停住了。

谢尔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脖，往下，到，到腰，丈量货的尺寸。然后转回来，对伊万说话，但睛还看着她。

门外站着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父亲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上面的苏联臂章还在，线脱了半截。年近六十，脸上的肤像被折叠过又摊开的旧报纸。

安娜

那两个人不会敲门，来的是别人。

「中国那边有朋友。松江市，过了江就是。需要一个模特，广告的，拍照片。俄罗斯女孩，脸好，材好。一两个月，挣的钱够你老婆一年的药费。」

谢尔盖已经到了。一辆破旧的拉达轿车停在楼下，排气冒着灰白的烟，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没有散开，悬在半空，是一截凝固的白。

安娜没有睡。她一直在听。

他的笑容跟以前不一样。她说不哪里不一样，但后颈有一条肌了。

伊万伸手去拿。谢尔盖把酒瓶挪开了。

「正规公司。我有个侄在那边的模特公司上班。去了先试镜，试上之后一个月一千金，差不多六万卢布。」谢尔盖把数字一个字一个字说来。

玛丽娜没有说话。她转了卧室。

「你欠的钱，我找人打听了。十九万。利利。」谢尔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倒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我帮你谈过了。他们说可以缓三个月，利息停掉。但你得什么。」

「他的笑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