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从卫生间来的时候手上的还没，在上抹了一下。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从烟盒里一烟上。他以前不在她公寓里烟的。烟雾在沙发上方的空气里散开，他透过烟雾看着她。

一周后的晚上，赵总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了一个公文包，不是平时那个薄的——是一个胀得鼓起来的旧公文包，拉链快合不上了，文件夹的边角，面上有好几被指甲刮的白痕。他了门之后没有坐下，直接走到茶几前把公文包打开，把里面的文件一沓一沓地来放在茶几上。他看着那些文件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卫生间洗手。声从卫生间传来，开了很久，久到她数到了二十才停。

玛丽娜没有说话。茶几上的文件在她面前的灯光下投参差不齐的影。她想到的不是自己——她想到的是赵总一年前在宾馆房间里对她说「你这下面会认人」时那个笃定的语气。那个语气现在没有了，如同一台正在减速的机，即将停下来之前的最后几圈转动。

门关上之后，玛丽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没有开电视，没有开灯。窗外的松江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光。她低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来中国八个月了。八个月前她连「不要」都说不利索，现在她已经能从一份经济晚报的豆腐块新闻里读自己还能在这座城市待多久。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赵总忘在茶几上的那张工资表。看了一公司全称——松江市金帝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面的工资栏里列着财务、工程和销售的人数和应发金额。她在心里加了一下总数。二十七万这个数字不是她目前能理解的规模，但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来的方式跟记客人的信息一样认真。她在赵总那一页的空白写了一个数字

名字，但她把文章里关于中小房企的每句话都用指甲在报纸上划了一印，一共划了七。她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下面。赵总下次来的时候可能会看到——也可能他早就知了，不需要从报纸上了解自己的公司快不行了。

「好。」她说。

「钱的事你不用心。卡里的够你用的。」

「最近风声。」他说。「之前让你接的那些客人，先停了。王那边的场也别去了。」

玛丽娜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堆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抵押贷款展期申请书》，下面是银行的款函，再下面是几张打印来但没填完的工资表——上面有一行被红笔圈来的数字，旁边的备注写着「拖欠两个月」。她的目光在「拖欠两个月」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那份文件翻过去，用款函压住了。她不想让赵总知她看到了什么，但她已经记住了那个数字。二十七万。金帝集团拖欠了员工两个月的工资，总额二十七万。

赵总又坐了一会儿，完那烟，把烟在烟灰缸里，了很久，把还在冒烟的烟碾成了碎末。然后站起来走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