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盛情，却之不恭。”月蠃声音平静无波，“也不必劳烦侍从过多收拾。我与洛云，同住一殿即可。”

王眉梢微挑，中红光愈盛，边弧度加。

年少时与王的那一段纠葛，忽然便毫无预兆地翻涌上心。那个人，邪得很，却也勾人得很，给过他一与月蠃与其他人全然不同近乎危险的悸动滋味。他有什么错呢？他不过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往前走罢了。

月蠃只觉得窒闷得发慌。他并非愚钝之人，怎会看不洛云言辞间的闪烁与回避？那王与他之间，必有蹊跷。他既已勉自己容忍了其他几个人的存在，难还差再多一个么？他真正恼的，是洛云连一句坦诚的实话都不肯给他，甚至不曾试图稍作安抚。

引路的使者是一团裹在黑袍里的虚影，无声行在前，将他们带至一座巍峨的殿前。殿门逾十丈，非金非石，似某凝固的影铸成，无声向内打开。

一路再无言语。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月蠃……我确实认得王。”洛云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游移了一瞬，声音也低了下去，“年少那会儿……我们算是旧识。”

洛云此刻也是疼。他极了月蠃那清冷尘的容貌，可也真是有些怵他那一丝不苟、凡事都要较真的。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释，何况……想起上要见到的那个人。

“我常年待在海，很少有机会跟族同切磋。”月蠃冰蓝的睛直直迎上那双暗红的眸，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久闻王大名，一直想见识见识。既然承蒙招待，希望能就近请教。为了讨教方便……望能把我的住，安排在离王寝殿最近的地方。”

他终究没敢全然坦白。他与王之间，远非“旧识”二字那般简单轻巧。但月蠃的他再清楚不过，最是容易钻角尖，也最是容不得隐瞒。下意识地，他便选择了避重就轻。

与此同时，那踞王座之上的人影，也缓缓站了起来，不不慢地踏下台阶。他形极，如孤峭的山岳倾压而来，每一步却都带着一漫不经心又准无比的优雅。

他心底那锐的弦已然无声绷。某直觉在隐隐示警：前这位尚未谋面的王，恐怕……又是另一位“故人”。

都城门。甫一城，便有数名侍从恭敬迎上：“王大人知晓勇者洛云阁下将至，特命我等在此迎候。”

视线很快又落回洛云脸上，他还是那副懒散样：“你要的那味药，还得些日才能熟。要不……就在我这儿住几天？”

“别馆众多，”王笑意未减，红眸却掠过一丝幽光，“岂能委屈尊贵的海之王与人共居一室？”他微微偏，“暗风，将我寝殿旁的两殿收拾来。”

“云儿，”月蠃边那抹浅淡的笑意不易察觉地收敛了几分，眸光渐渐凝定，“看来这位王待你，倒是分外……亲近。”

那是一张极其俊又邪气横生的脸，肤冷白，眉峰斜飞鬓，一双凤狭长，瞳孔跃着与殿中火焰同的暗红光泽，薄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黑发未束，随意披散在玄绣暗纹的宽袍上，领微敞，线条凌厉的锁骨。

“有何不可？”他欣然应允，“能与海之主切磋，亦是本王的荣幸。”

月蠃不动声地向前半步，恰好半掩住洛云，清冷的面容在焰映照下如覆寒霜。

想着这些，心里竟冒几分隐隐的期待。

他就这样闲信步般走到他们面前，“迎，云儿。”他的目光先落在洛云上，嗓音低沉笑的低哑，“来到我的。”随后才转向月蠃，海般的冷寂让他中红芒微微一亮，那注视里添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探究，“……以及这位来自海的鲛人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