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齐聚堂中。兰室阔五楹,窗明几净,案席整肃。上百名世家子弟分列而坐,蓝氏子弟独据西侧,各家子弟按宗序依次落座。堂中香烟袅袅,四壁悬着蓝氏历代家主的墨迹,满室静默,只闻衣料窸窣。
魏婴坐在云梦江氏的席列中,悄悄打量四周。
他方才入座时与江澄打了照面。这位莲花坞的少主绷着脸,看也不看他,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嗯”。魏婴也不在意,笑嘻嘻在他旁边坐下,被江澄横了一眼,却也没赶他。
此刻他端端正正跪坐,眼睛却不老实地四处溜。
忽地,他目光一顿。
西侧角落,最末一席,坐着道青灰布袍的身影。
那人倚着凭几,半阖着眼,手里似盘弄着什么,拢在袖中看不真切。墨发及腰,未束冠,只在发尾松松绾着素白绦带,衬得侧颜格外清淡。
魏婴眨了眨眼,总觉得那侧影有些说不上来的……眼熟。
可他搜遍记忆,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此人。
正出神间,主位屏风后转出一人。花白长髯,眉目端严,正是蓝氏硕儒蓝启仁。
满堂弟子纷纷起身行礼。
蓝启仁微颔首,目光如霜,自堂下一一扫过。在座皆是世家子弟,不乏娇惯之人,此刻却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既来云深不知处,当守蓝氏家规。”蓝启仁声不高,字字清晰,“江澄,念。”
被点到名的少年猛然抬头。
他约莫十五六岁,着云梦江氏的紫袍,眉宇间尚有稚气,此刻却绷紧了下颌,竭力作出沉稳之态。他自案后起立,双手接过蓝氏弟子递来的卷轴,徐徐展开。
那卷轴长逾三尺,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
江澄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朗声念道:
“姑苏蓝氏,家规三千五百条——”
满堂微哗。
三千五百条?从前只听闻三千条,何时又添了五百?
蓝启仁神色不动。江澄硬着头皮续念:
1
“其一,不可疾行。其二,不可喧哗。其三,不可妄动。其四,不可……”
少年的声音在兰室中回荡。起初还有交头接耳之声,念到三百条时,满堂鸦雀无声。念到八百条时,已有子弟眼皮打架。念到一千五百条时,连江澄自己的声音都透出几分干涩。
三千五百条念毕,江澄放下卷轴,额角已见薄汗。
蓝启仁接过,置于案上,淡淡道:“今日只念一遍。望诸位牢记于心,莫要触犯。”
堂下无人应声。
蓝启仁也不在意,示意弟子捧上另一卷轴,道:“各家既来听学,依例献礼致意。兰陵金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