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接。
不是不想要,是不敢。
程芳华说过,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不许他出来,不许他说话,不许他碰客人的东西,他要是拿了这颗糖,晚上又要跪院子。
那个女人看了他两秒,把糖放在了他脚边的地上,站起来走了,裙摆从他面前扫过去,带起一点风。
那颗糖在地上放了很久,蚂蚁改了路线,绕着糖纸转了一圈,又走了,太阳从墙头移到了院子中间,影子缩短了,热气从地面往上蒸,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伸手捡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奶味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后来顾清晚每次来简家都会找到他,不是每次都给糖,有时候是一个苹果,有时候是一块饼干,有时候什么都不给,就蹲在他旁边,陪他,她不怎么说话,偶尔问他一句"今天吃饭了没有",他点头或者摇头,她就不再问了。
有一次程芳华罚他跪院子,跪到半夜,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整个人歪在墙根底下,半睡半醒,有人把他抱起来了,抱进了屋里,放在床上,给他的膝盖上抹了药,药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蛰得他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腿,力道不重,但很稳。
"忍一下,抹完就不疼了。"
顾清晚的声音。
他没有睁眼,怕睁开眼睛发现是做梦。
那只手在他的膝盖上抹完了药,又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被子是旧的,棉花结了块,盖在身上硬邦邦的,但比跪在院子里暖和。
他听见脚步声走远了,门被带上了……
这些事情他记了多年,记到死的那天都没有忘,后脑勺中枪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江家的产业,不是那些年做过的生意,不是任何一个跟他有过利益纠葛的人的脸,他看见的是一颗白色的奶糖,放在夏天的地面上,糖纸被太阳晒得发亮。
江尘的手指从画布上收回来,他的影子投在旁边的书架上,拉得很长。
2007年3月14日,顾清晚死于2007年3月8日,六天前。
他回来晚了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