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她和妈妈同住在那间老破小,两室一厅。装修得现代,红木床具,比他家防盗门都大的冰箱和砌得漂亮的小洗手池,提醒着扎克斯她真实的薪资水平。但他偶尔帮她拾洗好的衣服,蹲累了膝盖一触地,电流就从指尖贯穿全身,又告诉他这毕竟是个老小区。为什么不租在好一点的地段呢,和妈妈一起?他把衣服筐递给她时问,手臂还在隐隐发麻。
妈妈很恋旧。萨菲罗斯只是这样说。个人偏好是无法辩驳的理由。所以后来扎克斯仍然开好久的车来她家,从不留宿,回程路上还要加趟油。小区没有保安,因大风倒塌的树现在已被新生的杂草与藤蔓掩埋,公园里只有沉默的器械。他有时甚至怀疑这里没有其他住客。不过寂静对他们是种便利。寂静还让他生出陪伴她的使命感。白天萨菲罗斯稳重可靠,个性又温柔谦和,大多数员工都崇拜她,在社交半径外仰望她的光辉,身体里压抑着无限的窥探欲,幻想——她的旖旎流连于夜宴,灯红酒绿。可他知道入了夜,她会驱车到这个不能赤脚踩地洗澡的破旧的住所,屋外歪斜的树刮擦玻璃,屋内地砖隐藏着蓝色的荧光,欢迎她的只有母亲。说来奇怪,扎克斯还从未见过萨菲罗斯的母亲,他只隐约听到她们说话,她温和的,舒缓的语调,偶尔使他想起:这样温和舒缓的声音夺去过急促的汹涌的生命。
至少,他想,至少先前的夜晚楼道里没有响起过脚步声。窗外只有树叶招呼的眼睛。最好使寂静成为他的伙伴,他从中获得一些浮冰般摇晃却坚实的安慰,总比没有好。
可是那天小区里出现个男人找他搭话。他比他高一头,在早春穿着件长款红色风衣,头发的红色则要更深。你,他的声音有种醇香的质感,使他想起拿铁上的奶泡,咬字的颗粒像是咖啡粉。你是住在五楼的吧。扎克斯是下楼扔垃圾,一会儿还要回去,于是满头雾水地应了他。
五楼的萨菲罗斯家?
危机感霎时间爬上他的脊背,冰冷的,掐住他的后颈。他没有回话。男人笑了起来。别紧张……我看你从她家出来了,整栋楼只有她大下午也要开灯。记得提醒她拉上窗帘。
扎克斯不明所以,警惕着。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反而要问你。你是谁,你来这干什么?这地方可偏远吧。
我是萨菲罗斯的下属,有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处理。我到她家来讨论,一会儿顺便吃晚饭。和她妈妈一起。扎克斯说得很快,话从他嘴中吐出就像滑出来。
男人又笑,这次是大笑。真不会撒谎:你是她的小男友吧。萨菲罗斯可不好对付,你应付不来的,早些搬走吧。
扎克斯说,我没有住这里——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是吗。那我告诉你她是谁,你听不听?
扎克斯的心跳几乎搏动在他的侧颈与绷紧的手踝上,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显得沉稳些:什么?男人勾勾手让他凑近,他的动作和他的嗓音一样流淌着叫人不爽的倨傲,又有无法拒绝的力量,譬如中学时老师责罚的指令,母亲的倒数三个数。扎克斯于是往前一步,再一步。男人的呼吸从他的头顶降下,他傲慢的薄唇靠在他耳边。声音像冲剂粉散开呛住他的口鼻。
——萨菲罗斯可是个毒妇。
扎克斯猛地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男人没有追上来。他沉默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进了楼栋。
背后黏腻阴冷的感觉挥之不去。他拿钥匙打开门,屋内的白炽灯才冲淡了被凝视的触觉。萨菲罗斯在切橘子,沾的满手甜腻腻的果汁。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她问。他想起一杯燕麦牛奶,在微波炉旋转半分钟,拿出来时杯底温温的。
去厨房阳台拉上了窗帘,向下望,男人已经不在了。转过身来,萨菲罗斯在等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