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圣上?陛下既然言明先帝的出身,那微臣便斗胆提起一件往事,前尚书令李大人李墨的小叔靖侯谥号,李灿当年身负半世清名,可靖侯却因娶一宦官养女为妻之事而闹得满城风雨,虽是因权势所趋,李家却是背上了堕落到与权贵阉党为伍的病诟,更甚者到四王为乱之时李家顶不住舆论压力而全族南迁,置死族仆数百人。靖侯名声远胜于微臣,李家当年亦是远胜于我君氏的颍州大族,如此这般,靖侯方还遭多方压力,陛下如今为我塑造‘佞幸’形象,怕不是会使得君氏名声受累,待他日若陛下弃我而去,那君玉人该如何自处?或许,陛下便是想要如此局面,这般便可使得微臣处处被动,不受自己能所抉择。微臣虽不才,也知道自己是如何的模样,见过微臣的皆说微臣生来貌好,想来我这副皮相在世俗中还算可观,陛下也爱微臣这副皮相吧——可陛下问过微臣愿意如此是否!”
“……”承位以来,林琅第一次听到君钰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讲话,瞬间愣住,一时无语。
良久不听林琅再出言,君钰慢慢侧身,走到墙壁前旁站定,瞧着那半面血腥的墙壁,深吸一口夜间凉气,“微臣自幼被送给师父教养,处于山林间长大,却也是自幼受礼仪教化,微臣深知这世道秩序规则,微臣身在其中,自是不可能轻易为了自己的欲望发泄而违背这尘世的伦理纲常,陛下想过微臣违背这些需要承担的后果吗……陛下想要的,微臣能窥探一二分,但微臣虽然曾经得到陛下亲信,如今却不能知道陛下心中事事的顾虑,陛下一方面予微臣猜忌,一方面又要求微臣完全相信陛下会对微臣手下留情,让微臣放弃一切追随陛下的意愿,陛下如此是否过于强人所难?”
以色侍君,不是罪过,只是入住深宫,再不见曾经手握缰绳的自信,状如妇人,雌伏君主身下,夜夜承欢,却再不得回朝堂权柄的快与痛……以君钰他的往昔意气风发,他自己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步囹圄内呢?
恍惚回首,君钰猛然惊觉这几年自己活得真的很像个笑话。
珠帘不卷夜来霜,卧依宫灯清漏长。
夜半凉,灯半昏,君钰看着墙壁上最后的那抹断月,越想越觉得可笑,魔怔般地竟然勾起嘴角,无端地笑出了声:“陛下万人之上,给予众人生杀是为想当然,微臣想与不想,又有什么干系?”
君钰的目光回到那壁画的最初,脑中又不断浮现记忆中玉笙寒那双湛蓝而悲凉的眸子,无意识便吟出了心中之语言。“容颜未老恩已断,且听风吟余凄清。”但君钰的话一出口,却只片刻的愣怔,便忽的一回神,而后皆化为了沉默。
断月,断情,杀伐之后的必然选择。
物竞天择,世道弱肉强食,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而他和玉笙寒一样,因为功体之故,已不会容颜衰老,也不知是喜是悲。
“……”身后的林琅不发一言。
良久,君钰才似真正回神,斟酌道:“微臣满口狂怔之语,请陛下降罪。”
“……”
身后的帝王依旧未发一言,满室只闻两人绵长浅缓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