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西南那天，正赶上一场大雨。

姒昭站在巡抚衙门外的石阶上，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在他脚边砸出一排水花。他仰着tou，看着那块写着“巡抚府”三个大字的匾额，看了很久。

江敛站在他旁边，撑着伞，却没往他tou上遮。

“看什么呢？”

姒昭说：“看这块匾能挂多久。”

“走吧，”江敛说，“先进去办正事。”

———

名单是姒昭自己的。

几个月前，他把那份攒了多年的罪证jiao到姜姒手上。那时候他只是想告诉她，西南的官有多黑，百姓有多苦。

没想到她真的用上了。

临走前一夜，姜姒把抄好的名单递给他，上tou七个人名，官职、驻地、罪名，写得清清楚楚。她说：“兄chang，你先抓这些。抓了，看看他们会说什么。”

姒昭当时没多想。

现在他想了。

———

第一个是茂元县知县，姓钱。

姒昭带兵冲进县衙的时候，那钱知县正在后堂吃饭。筷子夹着一块r0U，刚送到嘴边，外tou的动静就进来了——脚步声，刀兵声，还有谁喊了一嗓子“钦差办案”。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块r0U还冒着热气。

姒昭跨进门槛，圣旨在手里一扬，也没展开，就那么卷着亮了亮。

“钱大人，跟我们走一趟。”

钱知县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愣了三息。不多不少，姒昭在心里默数的，正好三息。

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动作不jin不慢，甚至称得上从容。他从桌后绕出来，走到姒昭面前，看了一眼那卷圣旨，又看了一眼姒昭的脸。

“好。”他说。

然后他自己往衙门口走，自己上了囚车，自己坐好。

从tou到尾，没问一句为什么。

姒昭站在衙门口，看着那辆囚车慢慢走远。

雨还在下。他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

———

审他的时候更怪。

姒昭还没开口，钱知县自己先跪下了。

“姒钦差，下官知罪。下官贪墨朝廷赈灾粮三千石，悉数转售于城中丰裕粮行，此为账本，此为经手人契书，此为分赃明细，下官悉数jiao代，绝无隐瞒。”

他从袖子里掏出厚厚一摞纸，双手捧着递上来。

姒昭看着那摞纸，愣了好一会儿。

纸是新的，边角整整齐齐，墨迹都还没g透。

“你……”姒昭开口，发现自己不知dao该怎么问，“这就jiao代了？”

钱知县缓缓抬tou，目光与他相撞，那眼神里没有惧sE，没有悔意，只有一zhong近乎解脱的漠然，仿佛等这一句问话，等了无数个日夜，早已将腹稿烂熟于心，只待此刻悉数dao出。

“下官认罪，”钱知县低下tou，“求钦差开恩。”

姒昭挥了挥手，看着兵卒将他带下，心底的不安愈发nong1烈。

———

第二个是永宁县知县，姓李。

一样。

姒昭还没开口，他自己先跪了。账本，名单，分钱数，全jiao代了。卖粮的也是丰裕粮行，经手人也叫刘全，分钱的b例也一模一样。

姒昭看着那些供状，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