吝啬地流一滴到我的眼睑,比起病人更像是舞台剧演员。那天以后我开始时常的心悸,然后发展为心绞痛。它用根茎做了个笼子,束缚住我的心脏,再绞紧一点,心就从动脉和静脉上脱落。从此我成了疼痛的奴隶。
我还年轻,年少,年幼,随便怎么说,被萨菲罗斯传染的那一刻就认识了疼痛。伤疤叠着伤疤,新的疮口顶着愈合速度又烙下。我不厌其烦地卸绷带缠绷带,再把它们藏进制服里。我一面视伤疤为成长的勋章,我肉体的强大的表征,以此不屑那些被疼痛击倒呻吟的士兵;一面又觉得它们是失败的象征,弱小才会留下伤口,弱者才会任由疼痛侵蚀自己的身体——比方说,萨菲罗斯会受伤吗?那时候我已经在他的队伍中,时常凝望他的背影。英勇,坚毅,强大的萨菲罗斯,会为旧伤而困扰得辗转难眠,行走中让未愈的伤口渗出血来吗?他会不会被击倒,狼狈得让银发染上土粒,在兽爪刺入时泄出痛呼?我不敢想象那具身体的赤裸。那时候他还包得严严实实,只吝惜地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不像现在恨不得将乳头露在外面任人玩弄的荡妇模样。当时他还是处子,纯洁得像圣女,我反而不敢去窥探甚至想象,目光相接仿佛都是对他犯罪。可能因为那时候我也是个处男。
我还是处男的时候在萨菲罗斯面前被怪物撕毁了矜持的伪装。利爪不仅撕裂了制服露出浑身的绷带,甚至划破了绷带露出内里的伤口,本来或许是好了的,被它的体重按压又冒出血来。萨菲罗斯击杀了那只野兽,目光掠过我的身体时我浑身发冷。最想隐藏的秘密被最想隐瞒的人发现了,如果要类比,就像对着萨菲罗斯的海报手淫时,他刚好路过帐篷。但当时萨菲罗斯也还年轻,年少,年幼,他还没有学会对待伤者弱者的悲伤与怜悯的表情,几乎在社会以外生活。所以他只是淡淡地掠了一眼,翠绿的湖泊没有一点波澜。他拉我起来,提示我制服可以在哪里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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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不足为奇,不以为怪的神情给我带来了最初的遐想。难道萨菲罗斯也是这样?他的身体里也蕴含着疼痛,他的制服下也是一圈一圈的绷带,一条一条狰狞的疤痕吗?后来我的生长痛,身体里下着无尽的雨,灌溉我的骨骼与筋肉,也泡坏了我的膝盖。那时候也睡不着,疮口的愈合带来隐隐的搔痒,肉体的生长撕扯着我的肌肉,腿不自觉地跳动着,放任不管就会抽筋。我在夜里面对着帐篷,背后是安吉尔的呼吸,眼前却是萨菲罗斯。他是怎么长大的?他在更早的时候就上了战场,战场以外就在实验室。他的童年就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年轻,年少,年幼的萨菲罗斯,他会为疼痛条件反射地瑟缩,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吗;会为伤口的愈合搔痒,坐立难安吗;会被生长痛困扰,早晨不想起床不想出帐篷吗。我愈想他离我愈近,最后我伸出手就能触到他的眼泪。萨菲罗斯与疼痛同时在我的身体里扎根,成了我人生中抹不开的一个重要的幻想,幻想但是重要,重要但是幻想。
后来我真的触碰萨菲罗斯的赤裸。他的身上和脖颈一样白,像日照在棱镜上猛地打来激出的光的火花,手指摸上去便不复存在。但是他真实地在我的手下呼吸,被指甲刮过时颤动。他的肌肤光洁平整。我已经见过他受伤,却未想过他的酮体上留不下任何不完美的东西,手上连茧子都没有。我问他,你的痛苦到哪去了?他难耐地挺着腰,在我停滞的手心里胡乱蹭着,射出了他的初精。
现在的我仍然疼痛,来源于我不幸的出生与做婊子的母亲。我再也听不到安吉尔的呼吸。一次从疼痛中惊醒后睁眼是陌生的西装裤腿,以为是塔克斯却看见安吉尔那张苍白的脸。恍惚间我几乎要搂住他流出我所有的感性,他却露出了隐忍的惋惜与礼节性的歉意。恻隐!那个神情让我认出了他陌生的灵魂,然后拉扎德向我打招呼。他的存在只比荷兰德的存在稍微好接受一点;关于他的实验的自愿性估计与我的出生一样,都是因为母亲是个婊子。倒是荷兰德越发令人厌恶,他的灵魂愈剖析愈溢出酸水。他对安吉尔皮囊的迷恋比肩宝条对萨菲罗斯,表面的父子情深实则是疯狂的自恋,殊不知得知父亲的存在会让儿子羞愤地自尽,一丘之貉。我居然还要靠他而活,我居然还得靠他而活,这个想法就令我一阵阵心悸,左肩的痛感同耻辱一并沸腾。